天花防疫的先驅–孟塔古夫人
 
2010/03/09
 
劉仲康 | 中山大學生物科學系
鍾金湯 | 美國曼菲斯大學生物系
 
 
天花是歷史上的重要疫病,它是一種由病毒造成的急性傳染病,死亡率可高達 30 ~ 35%。天花病毒(學名:Orthopoxvirus variola)通常感染皮膚、口腔與咽喉的血管組織,尤其會在皮膚上產生充滿液體的膿疱,痊癒後也會留下痂痕,造成麻臉,有時還會導致眼睛瞎掉和四肢殘障。

天花最早大約出現在西元前 1000 年,曾肆虐亞洲、歐洲、非洲等地區。西元 1520 年,西班牙殖民者把天花引入美洲,導致 90 ~ 95%沒有抵抗力的新大陸原住民死於這疫病,改寫了美洲的歷史。18 世紀期間,每年有超過 40 萬的歐洲人死於天花。即使在科學發達的 20 世紀,也曾造成總數約 3 ~ 5 億人的死亡。

直到 19 世紀,英國醫生簡納(Edward Jenner, 1749-1823)發明牛痘天花疫苗後,才有了有效預防天花的武器,也徹底改變了人類的命運。1979 年,世界衛生組織(WHO)終於宣布天花已完全絕跡,這是人類有史以來第1次從自然界中清除了一個人類的傳染病。在牛痘疫苗的研究過程中,英國的瑪莉.孟塔古夫人(Lady Mary Wortley Montagu, 1689-1762)占有重要的地位,她是首位把東方國家接種人痘的技術(源自於中國)引進英國的人,最後導致了簡納發明牛痘疫苗。

天花在中國

中國史籍對於天花的記載,最早見於東晉葛洪(西元 284-343)所著的《肘後方》一書。《肘後方》卷二載有「虜瘡」一症,這是世界上對天花最早的文字紀錄。

相傳這病是東晉元帝建武初年,豫章太守周訪於南陽擊退北方胡人(匈奴)時,擄獲的胡人染有這疾病,因而傳入中國,因此當時稱為「虜瘡」。《肘後方》對於這病的症狀有很詳確的描述:「發瘡頭面及身,須臾周匝,狀如火瘡,皆載白漿,隨決隨生;不即治,劇者多死。」即使治好之後,仍然「瘡瘢紫黑」,留下疤痕。這比西方國家對「天花」的記載早了千餘年。

由於天花在中國非常猖獗,於是民間中醫逐漸發明了「人痘」接種技術,用來預防天花。據清朝俞茂鯤所著的《痘科金鏡賦集解》一書所載:「明朝嘉靖年間(西元 1567-1572)在寧國府太縣(今安徽太平縣)有人種痘,並由此推廣至全國。」董含所著的《三岡識略》也記載,安徽安慶張氏使小兒穿著「痘衣」,可發輕症以預防天花。張琰所著的《種痘新書》也敘述:「種痘者八、九千人,其莫救者二、三十耳。」可見種人痘雖然安全性不如現代的牛痘疫苗,但確實發揮了保護人民健康的功效。

中國所發明的種人痘方法,歸納起來可以分成 4 種:痘衣法,把輕微天花患者的衣物給欲接種的人穿上,使其罹患後產生抵抗力;痘漿法,用棉花沾染痘瘡的瘡漿,塞入欲接種的人的鼻孔內使其感染;旱苗法,把痘痂陰乾磨成細粉,用銀管吹入鼻孔內來感染;水苗法,把痘痂磨粉並用水調勻,用棉花沾染塞入鼻孔裡。

前二種是較原始的方法,旱苗法與水苗法則是比較進步的方法。至於痘苗也有保留貯存的方法,通常在痘痂脫落後,用烏金紙包好,緊封在乾淨的瓷瓶中,用時再研磨加清水調成糊漿,用棉花沾取塞入鼻中。

最初使用的痘苗是採用病人脫落的痘痂,叫做「時苗」,危險性大。後來改用接種多次的痘痂,叫做「熟苗」,毒性小且較溫和。這種連續接種來弱化疫苗毒性的方法,與法國微生物學大師巴斯德(Louis Pasteur, 1822-1895)研發狂犬病疫苗的方法不謀而合。可見中國早期發展人痘疫苗的技術,已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也符合現代免疫學的原理。

人痘接種技術的西傳

中國的人痘接種技術後來傳入鄰近國家,如日本、韓國和俄國。清朝俞正燮所著《癸巳存稿》記載:「康熙時俄國遣人至中國學痘醫,在京城肄業。」實際的年代是康熙 27 年(西元 1688 年)。俄國後來又把這種人痘技術西傳到中亞及土耳其地區。

土耳其人把俄國傳來的痘苗接種技術略加變更,首先收集輕微病患的膿漿,放入容器內保存。接種時,先用針在接種者手臂上劃出一道刮痕,再用針沾取膿漿塗在刮痕上,然後把刮痕包紮起來。接種過的人會發出輕微的病徵,痊癒後就對天花產生免疫力。

中國的人痘接種技術雖然在 17 世紀開始向西傳,但是最遠也只到土耳其,當時的歐洲對接種人痘疫苗是一無所悉的。直到 18 世紀,孟塔古夫人才把這技術引入歐洲。配合當時微生物學與免疫學的發展,終於導致英國醫生簡納發明牛痘天花疫苗,使天花疫病得到有效的控制。

孟塔古夫人的年輕時代

瑪莉.孟塔古夫人在 1689 年出生於英國一個富有的貴族家庭。4 歲時,母親不幸因病過世,她的父親對這個破碎的家庭毫無興趣也無責任感。幼年的瑪莉非常聰穎,她除了善用父親收藏豐富的圖書自學外,也接受家庭友人布涅特主教(Bishop Gilbert Burnet)的指導。她在年輕時便開始寫詩與傳記,20 歲時還把一部艾彼克泰德(Epictetus)(1 世紀希臘斯多亞學派哲學家)的著作翻譯成英文。

瑪莉是位非常前衛的女性,她的開放作風比近代女權運動早了約 300 年。她聰穎又好辯,有人形容她是「機巧舌辯如毒蛇,文筆流暢如利刃」。她任性地隨自己的意願生活,充分體驗人生,還把她一生的經歷與體驗大膽而精細地寫在日記與信件中。她的友人波普(Alexander Pope,18 世紀英國大詩人)曾親眼目睹她的大膽豪放作風,描述說:「她是一位夏娃,她不僅嘗了一顆禁果,她還嘗遍了整棵樹上的禁果。」

23 歲那年(1712 年),瑪莉不顧父親反對,私奔到土耳其的君士坦丁堡與愛德華.孟塔古先生(Edward Montagu)結婚。孟塔古先生本是英國國會「輝格黨」(Whig)的議員,被派到奧圖曼帝國英國駐土耳其大使館工作。1713 年,孟塔古夫人在君士坦丁堡生下一個兒子──小愛德華(Edward Montagu, Jr.)。

1716 年,孟塔古先生被任命為英國駐土耳其大使。身為大使夫人的孟塔古夫人,仍然不改她豪放的作風,經常外出親身體驗土耳其的異國風情。她的女兒瑪麗出生於 1718 年。

在土耳其的日子

在土耳其,孟塔古夫人可不像其他英國婦女只會待在大使館的堡壘裡聊天喝下午茶,她喜歡外出觀看這個充滿異國風情的神祕國家,親身體驗許多事物。她對土耳其人很感興趣,結交了許多新朋友,並且對土耳其的政治體系與風俗習慣寫下許多的紀錄。她發現土耳其婦女非常斯文有禮,並盛讚土耳其婦女的財產權制度,因為在土耳其,離婚婦女不但能夠保有財產,並且可從前夫處取得贍養費。

孟塔古夫人對土耳其的醫療保健工作與天花接種尤其有興趣,這可能是由於她的弟弟死於天花,而她本身也在 1715 年不幸罹患過天花。天花的感染導致她的美麗容貌受到損傷,不但臉部皮膚留下疤痕,也喪失了眼睛睫毛。由於患過天花的人會對天花產生免疫力,因此她毫不畏懼地親近一些土耳其天花患者,並且仔細觀察與記錄了有關天花的許多事物。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她學會了土耳其人接種人痘的方法。

1717 年,孟塔古夫人寫了一封信給她的朋友莎拉‧齊斯威爾(Sara Chiswell),信中詳述了土耳其人接種人痘的詳細步驟。她寫道:「天花是如此的致命又普遍地存在於人類社會,但在這兒卻因為發明了接種技術而變得完全無害 …… 老婦人拿著充滿天花漿液的硬果殼 …… 以針頭把毒液儘量注入未感染天花者的血管 …… 他們會發燒臥床 2 天,很少超過 3 天 …… 8天之後便完全恢復健康 …… 沒有一個人因此而死亡。妳會相信我非常滿意這個實驗結果,因為我打算讓我兒子也接種 ……」

1718 年 3 月 18 日,孟塔古夫人 5 歲的兒子小愛德華在伊斯坦堡的夏季居所內接種了人痘疫苗,由一位有經驗的希臘女人和大使館內的外科醫師麥特蘭(Charles Maitland)共同執行,接種的天花漿液是從一位罹患輕微天花病人身上取下的。這次接種是成功的,小愛德華沒有發病而存活下來。她的兒子可能是有史以來第1位接種天花疫苗的英國人呢!

由於這次接種非常成功,孟塔古夫人對這種接種人痘的技術更加有信心。她心想,既然土耳其人和眾多的東方人早已用這種技術來預防天花,長期受到天花肆虐的英國與許多歐洲國家,也應該享受到這種接種人痘來預防天花的福利。或許是基於愛國心的驅使,她暗暗下定決心,有朝一日要把這個接種人痘的方法介紹到英國並加以推廣。

大力推廣接種人痘

1721 年,孟塔古夫人返回英國,當時天花正在大流行並席捲整個英國本土,因此她特地召回麥特蘭醫師共同在英國推展天花接種工作。然而進行得並不順利,主要是受到醫學界與教會人士的強力反對。由於孟塔古夫人與威爾斯公主凱洛琳(Caroline Princess of Wales)熟識,因此藉由這個私人關係直接找上了英王喬治一世(King George I)出面。透過皇家學會祕書史勞安公爵(Sir Hans Sloane)的協助,安排了兩次出人意表的人體實驗,來確認天花接種是安全的,以便說服醫界與民眾。

首次的人體實驗是用英國紐蓋特(Newgate)監獄的 6 位死刑犯人來進行的,要求他們接受孟塔古夫人新買進的天花疫苗,否則就接受絞刑。實驗結果是成功的,這 6 位死刑犯除了在接種部位留下一些疤痕外,並未發病而重獲自由。第2次的實驗則選擇一家孤兒院的 11 位孤兒來進行。同樣的,結果也非常令人滿意。為了以身作則,孟塔古夫人也讓她 3 歲的女兒接種。這一系列實驗的成功,大大地鼓舞了民心。

孟塔古夫人在這兩次人體實驗成功之後信心滿滿,大言不慚地宣稱:「我想沒有人會再反對或懊悔接種了。」由於她是一位愛出風頭又善於宣傳的人,因此借機大肆宣揚與推廣這種預防天花的新技術。

當然,這種新技術並不是完全安全的,仍然有人因為接種了天花而發生感染,但是也有相當高比率的人因此對天花終身免疫。當時英國上層社會有二百餘人接種了天花,甚至連英王也讓他的 2 位孫子接受接種。麥特蘭醫師還把這次天花接種的經過與結果寫成一本 40 頁的書《天花接種記事》(Account of Inoculating the Smallpox),並於 1723 年在倫敦出版。到了 1729 年,英國總計有 897 人接受天花接種,其中有 17 人不幸罹病而喪失生命。

雖然,這種接種的技術仍非百分之百安全,但是間接促成了日後簡納醫生研發出更安全的牛痘疫苗。當然以今日的醫學觀點來看,直接用人體從事一項危險的醫學實驗,是絕對不允許的。然而在當時天花肆虐的年代,孟塔古夫人以其敏銳的觀察力,以及大膽的前瞻作風來推動接種,以致對後世醫學產生了重大的正面影響。因此在人類對抗天花的歷史上,孟塔古夫人可說是接種疫苗防疫的先驅,也使她在醫學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感情生活

孟塔古夫人於 1715 年透過他的丈夫結識了大文學家波普,之後波普情不自禁地愛戀上她,曾寫了許多首情詩獻給她,二人之間維持了數年的深厚友誼。但是經過幾年,孟塔古夫人顯然對這段友誼感到厭煩,甚至把波普寫給她的情詩公開並嘲笑波普(1722 年),導致波普由愛生恨,寫了許多攻擊與詆毀孟塔古夫人的文章。

這期間,孟塔古夫人與荷威爵士(Lord Hervey)成為膩友,二人合寫了許多詩句與文章反擊波普。其中有許多詩句被認為是孟塔古夫人一生著作中的菁華。她還公開稱讚荷威:「世界是由男人、女人及荷威構成的。」

不久,孟塔古夫人愛上一位名叫雷蒙(Remond)的法國人。為了愛情,她提供金錢給雷蒙從事一些內線交易,但是投資失利損失了大半的金錢。雷蒙卻把損失列為孟塔古夫人的債務,並威脅要向她的丈夫舉發。這舉動導致二人激烈爭吵,反目成仇。最終不但喪失了所有的投資,雷蒙甚至還用黑函威脅孟塔古夫人,真是人財兩失。

從 1736 年至 1742 年間,她又迷戀上一位名叫阿格羅地(Francesco Algarotti)的義大利學者,並於 1739 年離開丈夫,從英國獨自遠赴義大利威尼斯與阿格羅地相聚。但是不久她又對阿格羅地感到厭煩,此後 20 年便獨自旅居於法國與義大利各地。她的丈夫對她很慷慨,除了供給她豐富的贍養費外,還經常與她通信,並保留他們的所有信件。

1740 年,她與霍勒斯.渥波爾(Horace Walpole)(英國著名文學家、歷史學家,哥德式小說之父)在威尼斯相遇。渥波爾顯然不喜歡孟塔古夫人的作風,還把她放蕩不羈的行徑描述為:「厚顏無恥、貪婪又荒繆。」

晚年與身後評價

雖然孟塔古夫人與丈夫於 1739 年離異,且終生再也沒有相見,但是二人仍一直維持友好的關係。她持續寫了許多封信件給她的丈夫,直至 1761 年她的丈夫過世為止。次年,漂泊國外多年的她因罹患乳癌終於回到英國,並於當年 8 月 21 日去世,結束了她多采多姿的一生,享年 73 歲。

她的詩集於 1763 年出版,並為她贏得很高的評價,建立了她在文學上的地位。雖然她的大部分作品並沒有出版,而且散失了,但是她仍被公認是一位介於英國第1位職業女作家賓亨(Aphar Behn)與著名文學家珍.奧斯汀(Jane Austen)中間的重要西方女作家和詩人。在她死後多年,英國出版界仍陸續把她的作品輯印成書。

1747 年,威廉.溫沃斯伯爵(William Wentworth)為了感念孟塔古夫人在人類知性上的貢獻,於其豪宅溫沃斯城堡(Wentworth Castle,英國今日著名歷史古蹟景點)的花園內豎立了一個尖塔石碑來紀念孟塔古夫人。綜其一生,她精采豐富的經歷、放浪形骸又驚世駭俗的行徑、在天花疫苗與醫學改革上的貢獻,以及她遺留給世人的文學著作,或許可以用她留下的臨終遺言:「這一切都太有趣了。」(It has all been very interesting.)來做個總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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