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欣賞大自然的喜悅留給兒童文學–波特與小兔彼得
 
2002/12/18
 
張文亮 | 臺灣大學生物環境工程學系
 
 
享受財富與忍受孤獨

一八六六年七月廿八日,波特(Helen Beatrix Potter)生於英國倫敦的「波頓花園」,那是有錢人家居住的地方。她的祖先在工業革命時期,以紡織賺進許多財富。她的父親雖然畢業於法律系,但是從來沒有執過業,與妻子四處打獵、攝影、旅遊。

波特從小就沒有同年齡的朋友,一般人家的小孩進不了波頓花園,而波頓花園裡的孩子們,終日都被女傭、家庭教師圈圍著,彼此難以交往。波特一生從來沒有上過學校,每一門學科都有家庭教師教導。在外人看來,這是炫人財富築起來的城堡,城堡內的小孩卻像囚犯般的孤獨與無聊。

跟一隻斑馬去散步

孤獨有時是培養想像力的溫床。波特從小就在日記上寫她的保母麥金吉:「她經常穿著黑白相間的長襪,當她帶我去散步時,我常覺得像跟斑馬走在一起。」她寫家中的老鐘:「夜裡滴滴答答地響著,好似老人的心跳,緩慢而有節奏。」她認為自己最好的朋友是一個木頭玩偶與一隻布偶豬,她常常編故事給它們聽,抱著它們在草地上跳舞。

她編的故事裡有巨大的城堡,她寫道:「巨大的城堡是給可憐的人住的,幸福的人則像一匹馬,自由地在草場上奔馳。可以聽到風的聲音,可以看到太陽自地平線上升起。」她常跟玩偶講話,但是在成年人面前,她是個安靜而害羞的女孩。

最美的禮物留在野地裡

為她童年帶來第一道快樂的陽光,是自然老師哈蒙德小姐,教她如何輕鬆地在野外認識小花、小草,並且用水彩與鉛筆將所看到的畫下來。她寫到:「每一次到大自然中,都把自己當成花草的探訪者」。大自然的生物,成為孤單女孩的好朋友。她寫道:「當我認識一種植物,或遇到樹林中的一隻松鼠時,發現自然之美的一瞬,總在我記憶中畫下深刻的一痕。原來,大自然最美麗的部分,仍然留在野地裡。我盼望將來能住在鄉下,就像在天堂門外搭帳棚」。

波特的父母認為她在自然課上花太多的時間,在她十歲時,辭退了這位影響波特一生的好老師。但是喜愛自然的種子已經在孩子的心中萌芽,波特繼續收集植物、昆蟲,甚至學習動植物標本的製作法。她寫道:「我的家像一座陰森的城堡,處處掛著蜘蛛網,每個黑暗處彷彿都躲著一隻嚇人的怪物。但是,這城堡中我也有一些朋友:幾隻甲蟲、一隻蛤蟆、幾個鳥的標本、一隻刺蝟、幾隻青蛙、毛蟲、還有一條蛇皮。」

記錄釣魚迷的故事

除了這些,她有個忘年之交布萊特,他年輕時是個政治家,老來迷上釣魚,常帶波特去釣魚,波特因而認識了另一個釣魚迷布朗爵士。他們常講一些釣魚的趣聞,波特寫道︰「布朗說他能夠在最惡劣的氣候,在最不可能的地方釣到鮭魚,不過他一生所釣到的鮭魚,都比不上那條已快釣到、卻又溜掉了的鮭魚。布萊特卻說他看過布朗那一條溜掉的大鮭魚,但還是比不上他釣到的一條超級大魚,那條魚大到他使盡力氣也無法將魚翻身。他們的酒喝得愈多,所說的魚就更大一些。」

像小草莓般可愛的黴菌

當波特可以獨自外出時,她最常去家裡附近的南肯辛頓自然歷史博物館,她在那裡描繪動植物的標本。她寫道:「以顏色而言,生物無高等與低等之分;以結構而言,生物無美麗與醜陋之別」。「生物的美是一種藝術,沒有一片葉子是相同的,沒有一根樹枝是隨意生長的,樹木年輪的形狀,也沒有一個是一樣的。」她也畫顯微鏡下的蘚苔標本,她愈來愈深入自然科學的藝術領域:「我努力地畫黴菌,畫已多到可以出版一本黴菌的分類學。但是,生物的分類圖鑑是沈悶的,無法表現出發現黴菌時的喜悅,例如有一種極稀有的黴菌長得就像小草莓般的可愛。」

不久,她的行蹤遍布蘇格蘭的原野、河川、瀑布、山嶽。她寫道:「每次外出,我總帶著熱切的求知慾。」她到任何地方,都帶著筆記記錄自己的發現,並帶著素描簿畫下所觀察的生物。

自然之美的欣賞者

第一個欣賞波特作品的是住在溫德米爾湖畔的蘭斯雷牧師,他又被稱為「美麗之地的捍衛者」。因為他認為古代的城堡是建築藝術的珍品,需要加以保存,就募捐了許多錢,買下一座座的城堡,並且成立「國家信託」,保存維護收購的古堡。蘭斯雷牧師認為波特的畫就像大自然一樣單純,流露出她對大自然真實的喜愛,而她的文章有一種特殊的情感,能具體勾勒出所要描寫的對象,因此鼓勵她從事兒童文學創作。但波特認為自己沒有念過藝術學校,也沒有受過名師指導,不會有人買她的畫作。蘭斯雷建議她:「也許可以由聖誕卡畫起。」
 
兒童文學與繪畫的重要性

一八八六年,波特開始注意市面上的童詩與童書。她發現許多兒童對學習不感興趣,是不喜歡學習的方式,並非不喜歡學習的內容,而童詩與圖畫正好是促進兒童學習的利器。

一八九○年,波特第一次投稿,作品上畫著一隻兔子,拿把雨傘,背著背包,站在月臺邊等火車,旁邊寫著:

「我的名字叫便雅憫兔子先生,
我身上沒有錢,卻能到處流浪。
本來我可以取其他的名字,
但是,便雅憫(意即:流浪的狼)卻更適合我,好念,又有趣。」

這張畫在該年的聖誕節上市,雖然賣得不多,但是波特開始養兔子。她也召集一些孩子,一邊畫兔子,一邊說故事給他們聽,一起與孩子們快樂地進入故事裡的世界。

開始撰寫小兔彼得的故事

有一次,波特在旅行中認識了與她年齡相彷的安妮.卡特,安妮能說流利的德語,而且非常健談。旅行分手後,兩人繼續通信,後來安妮嫁給莫里,波特去參加他們的婚禮,婚後一年,生下一個男孩諾亞,波特送了一條又長又白的嬰孩毛毯給他。以後每一年安妮都生一個嬰孩,波特也都帶條新毛毯前往祝賀,她與莫里家的每一個孩子都很熟。

諾亞五歲時生了一場病,而且病了數月之久。波特知道生病的孩子會很無聊,就寫信安慰他。第一封是一八九三年九月四日寄出的,不同於一般的慰問信,這封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諾亞:

我不知該寫什麼給你,也許就告訴你四隻小兔子的故事吧,牠們的名字是小福、小毛、小白,與彼得。
牠們和媽媽住在砂洞邊的大樅樹根下。

『來,我親愛的小兔兔們』,兔媽媽說道:『你們可以到草原去,或一直沿著小徑玩耍,但是千萬別進麥先生的菜園。』

小福、小毛與小白都乖乖地在路邊採黑漿果。只有彼得這隻頑皮的兔子,一溜煙的跑到麥先生的菜園附近,還從籬笆底下鑽了進去。牠先吃了一些萵苣,又吃了些豆子還有紅蘿蔔。之後,肚子有點不舒服,就想在附近找些芹菜來吃。卻繞到了黃瓜區的盡頭,而且沒遇上別的,就正好遇到麥先生。

麥先生正蹲在地上種甘藍菜,他跳起來追彼得,一手高舉著耙子,並且大叫『站住,小偷!』。彼得怕得要命;在菜園裡到處亂竄,因為牠忘了回籬笆的路。牠的鞋子一隻掉在甘藍菜園,一隻掉在馬鈴薯當中。牠沒有鞋子,也許可以跑得更快……沒想到牠外套的幾顆大鈕釦又被破網給勾住了,那是一件相當新的外套……。

麥先生拿了一個籃子,想由上把彼得罩住,但是彼得及時脫掉外套,掙脫網子……。」
 
信上的每一頁都附有插圖。諾亞非常喜歡讀這封信,波特就一封一封地寫,她寫漁夫的故事、松鼠的故事、老貓的故事等。開始是諾亞家的孩子看,後來大人看,左鄰右舍的人看,連住在鎮裡的大人、小孩都來看。

態度粗魯的專家

一八九六年,波特前往位於倫敦郊外的皇家植物園,在園內畫標本,有一位管理員在一邊說道:「這些畫毫無價值,根本沒有顯出植物分類上的特徵。」她起初並不理會,但對方一直批評,於是她不服氣地指出,根據她用顯微鏡觀察的結果,蘚苔應該是黴菌與藻類的共生,不應該和黴菌歸在一起。波特的看法是正確的,不過她的意見引來一個年紀更大的主管,該主管在一本厚厚的植物分類目錄裡翻了一陣,然後很粗魯地責備波特不過是門外漢,怎敢對皇家植物園的分類產生質疑。

波特非常難過,當科學擁有權威時,反而輕忽了初學者的質疑。她將自己對蘚苔的分類觀點,寫成報告寄至倫敦林奈學會,但是該學會拒絕女性參與討論。波特更覺失望,多年對生物標本美麗的鑑賞,似乎被踐踏了。

轉向兒童文學

蘭斯雷牧師知道這件事後,勸波特將描繪生物的喜愛,轉向童書插畫,那是科學家不會從事的範疇,卻是兒童教育迫切需要的。安妮與莫里也鼓勵她出童書,何況八年來諾亞都將她的信保存完好,波特這才決定轉向。

一九○一年十二月,波特自己出錢印了二五○本《小兔彼得的故事》,分送諸親友,很快就送完了。她給圖上了彩色,一九○二年二月再印二○○本,又被索取一空。波特把書寄給幾個出版社,卻遭退回。後來,有位名叫華尼的出版商決定出她的書,並鼓勵她:「妳只要努力地寫,我會努力地賣。」

好的書,常不是暢銷書,而是長銷書。一九○二年《小兔彼得的故事》上市時,賣得並不好,一年後才受到注意。波特一開始就將書價訂得很低,二百多頁的書,加上彩色配圖,一本只賣一先令。她說:「貧窮的小孩將因好書而富有。」

優秀兒童文學的特色

波特每年持續地出版一本至三本童書,一九○五年時她已出版了九本。她每準備寫一種動物的故事,就會先飼養這種動物,觀察牠們的生活與習性,她也針對動物的個性去設計故事的情節,她不需要扭曲動物的行為,去製造庸俗的笑料,也不需要蠢化動物的形象,以製造幼稚的體裁。她以對動物深度的認識下筆,使文章自然而溫馨。

她花許多時間去構思故事中動物所穿的服裝,並且仔細地描繪,寫作的內容雖然是輕鬆的,但是寫作的態度是嚴謹的。她也經常與華尼通信,互相溝通童書的寫作。

由期待的高峰跌落憂鬱的山谷

華尼與波特一樣都是內向的人,兒童文學將兩個人拉得更近,波特寫道:「期待一個美滿的婚姻,仍是女人一生的冠冕。」一九○五年八月,華尼向波特求婚,在準備婚禮的期間,華尼忽染重病,而在八月底去世了。

波特寫道:「我像是一條街道,兩邊擺滿耀人的窗櫥,街道的中央卻是冷冷清清。」該年《小兔彼得的故事》賣了五萬本以上,德國的出版社也要求翻譯出版,美國來的訂單更多,但這些都無法安慰波特的悲傷。她說:「期待、等待、忍耐,末了卻是一顆未熟而落的果子。」

波特決定搬到鄉下,她在蘇格蘭風景最美麗的地方之一–溫德米爾湖畔的索雷村買下「丘頂農莊」。她不是到花草滿徑的地方,去埋葬她的難過,而是為了更專心地從事寫作,她寫道:「專心工作是忘記憂傷的良方。」她請當地一對老夫婦幫她照顧農莊,她也學習種植作物、飼養牛羊。

快樂的農村生活

她繼續飼養小動物,作為寫作的材料。索雷村的村民也歡迎這位作家住在他們中間。當她想養一隻貓時,村民就送來許多貓;當她想寫狗的故事,村裡的男女老少都牽狗來給她看;當她想以小豬作寫作題材時,不少農民就來拜訪她,分享養豬的經驗。

波特在丘頂農莊住了八年,此期間她一共寫了十三本童書,都是以農場內的小動物為對象。她寫道:「其實我所有的創作,只是用文字表達現況。農莊裡永遠都可以找到讓孩子們驚喜的題材。」她在農莊住愈久,就愈喜歡鄉下的生活。她寫道:「如今,還有多少地方,能聽到農民打麥的聲音?在這收割的季節裡,潮濕的空氣中,整日傳來陣陣的打麥聲,我好似回到聖經裡的古老日子。」

富有的真諦

一九○九年,她用過去出版所得買下附近更大的「城堡農莊」。她寫道:「農夫們知道,牛、羊所吃的草,是過去的種子發芽長出來的。許多人在富有了以後,卻很少去思考要為後人留下什麼。依我的觀察,人擁有的財物愈多,寬容別人的心愈少;擁有的權勢愈大,卻愈發孤獨。以為富有能夠買到任何東西,但卻買不到別人對他們的尊重;以為富有就可以給孩子留下更多的財富,但對孩子未必有正面的效果。」波特的兒童文學就是要為下一代留下好的種子。她說:「大自然不是要留給人類去征服,而是要給人欣賞。我們應留給孩子們更多大自然的美。」

寫作不僅是作家對文字的運用,更是生命在筆觸上的流露。她歷經孤獨與失望,但她寫道:「我不回頭看過去的事,我勇敢地往前走。」她開始仿效蘭斯雷牧師,買下蘇格蘭最美的角落。

蝸牛離開時殼就捐給大地

有意義的思考,常能引來深度的共鳴,波特在買地的過程中,認識了當地的土地仲介人希里士,他起初只是好奇,為何這個女作家會買下這麼大的農莊?後來他常去幫她整理土地,埋設水管,在風雨中幫她照顧牛羊,在她生病時為她買藥,長期的接觸使他愈發明白這位極負盛名的文學家,躲在溫德米爾湖畔一角的原因,也許她需要一位優秀的土地仲介人與她長期合作。一九一三年十月十四日,兩人結為夫婦。

婚後三十年,波特又寫了十三本童書。此外,她照顧農莊、羊群、購買土地,她一生買了十四座農莊與四千英畝的土地,全部捐給「國家信託」。希里士後來也捐出自己仲介土地的辦公室,成為國家信託所託管的比崔克斯.波特藝廊。

寫作的秘訣

許多出版商與新聞媒體希望波特離開農莊,讓慕名的讀者一睹風采,她一概拒絕。她認為文學出版不該像貨品行銷,她說:「最適合作家的生活方式,就是簡單。」她又說:「因為我太喜歡寫,又喜歡畫,所以我更須審慎而為。我不喜歡落在別人的出版計畫裡,我必須在喜愛的情況下寫。我寫作的方式像是在雕刻,一遍又一遍地寫,太長的部分就裁減。文章愈短、愈清楚愈好,當我發覺創作枯竭,我就讀聖經。」

養羊的作家

一九一六年,她才接受紐約公共圖書館的邀請,前往美國討論兒童文學。她批評當時的兒童文學故事沈悶,用字庸俗,包裝過度華麗。

一九三二年,波特持續寫作。她年老時,喜愛養羊,她養的賀德威克血統的羊,多次獲獎。她還被選為賀德威克牧羊人協會的主席,後來她捐了二萬五千頭賀德威克羊給「國家信託」。

一直沒有長大的女孩

波特年老時,也記錄蘇格蘭山地日漸失傳的歌曲與舞步。她寫道:「我仍向山舉目,我愈來愈滿足於這種從低處仰望山嶺的角度。我以前夢想自己的一生應該像一匹快馬,後來還是靠著自己逐漸老邁的腳,慢慢地往前走。」她又寫道:「我一生是個一直沒有長大的孩子,在兒童文學寫作上找到樂趣。」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廿二日,她終於放下她的筆,不過世上已有許多的孩子,無法放下她的書。

深度閱讀
  1. Lane, Margaret(1946)The Tale of Beatrix Potter. Penguin Books, U.S.A.
  2. Taylor, Judy(1989)Beatrix Potter's Letters.  Frederick Warne, London.
  3. Potter, Beatrix(1980)Peter Rabbit Giant Treasury, edited by Cary Wilkins. Derrydale, U.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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