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不設限職涯任妳行–小獸醫的心路歷程
 
2009/04/10
 
林長青 | 長青動物醫院
 
 
我們生長在一個急遽變化,邁向美好的年代,可以挑戰世俗認定的教條規範,更可以自由揮灑,繪出自己的人生旅程,這裡分享一個小獸醫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希望大家一起創造「無限可能」。

成長與學習歷程

我小時候是個很孤僻的小孩,國小的時候,可以一整天在學校都不說一句話。就是因為人緣差,所以空出來的時間都用在看書,課內的功課雖只維持在中上,奇奇怪怪的書倒是看了不少。

大家從小到大一定寫過類似「我的志願」的作文題目,爸爸也很認真地問過我好幾次長大要做什麼。第一次在國小,那時候正在迷福爾摩斯跟亞森羅賓,因此跟爸爸說要當偵探。第二次在國中,被課內壓力搞得很煩,每天都想著偷看課外書,因此跟爸爸說要當作家。其實我家算是相當開明,不太有男女不公平的待遇,因此爸爸也沒說女生不能當偵探、沒有女生拿諾貝爾文學獎之類的話,他只是說:「這樣謀生可能不太容易喔!」

上高中那一次再被問起將來要做什麼,我也學聰明了,知道長輩很在乎將來的工作能不能賺錢養活自己,因此挑了一個師長都很愛聽的答案,說要當醫生。長輩們果然就很滿意地放過我。

高二分組的時候,家裡沒有什麼意見,反而是自己陷入困境。因為理科跟文科各有一科致命傷,一個是化學,一個是英文,衡量了一下,覺得英文實在太爛,化學還比較好搞定,就這樣選了第三類組。

會選擇成為獸醫的起點,其實是因為一隻叫做皮皮的馬爾濟斯小狗,牠在我剛上高二時來到家裡,由我全權負責照顧。在高二、高三那個不斷考試的苦悶年代,因為有牠每天耍寶,帶給我很大的安慰。

在高三上學期時,皮皮出了一次意外。某個禮拜天早上,我還在賴床,在陽台玩耍的牠,竟然從三樓跳出去摔到一樓。我衝到樓下打開門一看,只見到牠嘴角流著血,一臉無辜地坐在地上等人救牠。我帶著牠大街小巷急著找醫師救命,但因為是禮拜天的大清早,獸醫院都沒開門,找不到醫師,我急得簡直要發瘋,心裡忍不住想:「要是懂得怎樣幫狗狗看病,就可以幫牠治療、幫牠減輕病痛,牠也不用這麼受罪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有急診電話的獸醫院,使用奪命連環叩吵醒醫師。那一次皮皮很幸運地保住小命,讓我對幫牠急救的那個醫師感激得不得了,也就從此下定決心,以後要當個獸醫。

不過考完聯考選填志願的時候,問題就來了。雖然心裡已經決定念獸醫系,但是不巧分數考得多了一點,多到剛好可以吊車尾上牙醫系,而我們家是大家庭,關心的人很多,因此家裡長輩們的意見就如雪花般紛紛飛來。

大部分的人都說,分數夠為什麼不念牙醫系?當醫生收入比較好啊!有的說,當獸醫太危險,女生力氣小,會被大狗拖著跑,如果被馬一踢不就完蛋了?有的說,這麼喜歡動物,那就念師大生物系好了,以後可以當老師。要不然,念台大動物系也不錯啊,可以走研究路線。有個長輩更絕,他說:「什麼!讀ㄕㄡˋㄧ系?現在幫往生的人做壽衣還要念大學喔!」

因為那時候不懂得要靠溝通建立共識,就只會很固執地說:「不要,我要當獸醫。」「不管,我就是要當獸醫。」很堅持要把臺大獸醫系填成第一,而且是唯一的志願,差一點鬧出家庭革命。幸好在我爸爸跟小叔叔力挺之下,最後他們決定尊重我的意見,這才進了臺大獸醫系。

剛進臺大獸醫系的時候,就聽說這個系之前幾乎都是男生。以 1972 年為例,那一年招收了 28 個學生,其中只有 3 個女生,男女生比例超過 8:1。20 年後,到了我入學的那一年,1992 年,男女學生的比例差不多是一半一半。不過,老師們好像都還不太能接受這個事實,常常會聽到老師抱怨說:「女生畢業以後,不就是嫁人生小孩,來念獸醫系幹嘛?浪費教育資源!」更有一個傳言是說,某某老師曾經放話,他的研究室絕對不收女生。一開始聽到這種話當然會很生氣,女生是怎樣?智力哪會輸給男生!

幸好從其他資料知道,美國的獸醫也是從清一色是男生,到慢慢有女生出現,到女獸醫大獲好評。同樣在 90 年代,美國從事獸醫的比例已經變成 7:3,是女生 7,男生 3 喔。而臺大獸醫系在 2008 年的 68 個應屆畢業生中,也是女多於男,有 46 個女生, 22 個男生,比例上已經超過 2:1。

性別經驗與觀察

大學畢業以後,到學長的獸醫院工作。那時候因為之前畢業的學姊常常是出國深造走研究路線,或者就像老師說的進入家庭,在臨床上的女獸醫真的很少。大家既定的刻板印象就是醫師都是男生,男生才是醫師。一開始在工作上最大的困擾就是,畜主上門的時候,都會直覺反應認為女生就是護士小姐,總是小姐小姐叫個不停,不然就是當著面說:「今天怎麼都沒有醫師在?」好像當我是空氣一樣。

碰到這種尷尬的情況,只能堅強一點笑著回答:「我就是醫師。」有些會半信半疑地讓妳試試看,當然也會有不管怎麼樣都不相信女生,就是要等男醫師出現的畜主。這時候我會選擇表面上保持微笑,然後心裡默默地想:「沒關係,那是你的損失!」一開始收到很多不信任的眼光,可是忍住氣好好地幫動物看病,累積了一些成功的經驗之後,慢慢地大家也就開始接受,女生也可以是很好的獸醫,甚至之後都指定要女醫師看診。最後證明,我們可以用實力贏得畜主的尊敬。

而且,很多時候我會跟動物說話,有些像是「Baby 好乖好可愛,醫生好喜歡你喔!」這麼卡通式的話,男生很可能說不出口,女生卻可以說得很自然。而這些話可以讓動物放輕鬆,不會覺得上醫院都是很可怕的事,會比較容易接受醫師的治療,反而讓畜主很驚喜。

目前我們醫院的工作同仁總共二十幾位,其中只有兩位男士,一位醫師和一位助理。也幸好有這兩位,不然恐怕會出現醫院歧視男生只用女生之類的市場謠言。

獸醫的工作

獸醫其實是個很吃力的職業,我跟家裡的關係,就是出門像丟掉,回家算撿到。大學的時候課業很重,一般 4 年畢業的科系大概需要 120 個左右的學分,平均一年修 30 個學分。但是 5 年制的獸醫系要 168 個畢業學分,只多了 1 年卻多了  48 個學分,而且有很多每周 3 小時卻只有 1 個學分的實習課程,分配下來每個禮拜要上的課堂數居然比高中還多!

畢業以後工時也很長,剛開始每天從早上 9 點工作到晚上9點,加班到晚上 10 點以後是常有的事。偶爾還要半夜起來處理急診,回到家幾乎癱掉而睡死在床上。1 個月只休假 4 天,認真算起來一個禮拜休假不到 1 天,而且星期六、日最忙,一定不能休假,一整年回老家的次數不用一隻手就數完了。除了過年外,所有的家庭聚會都不能參加,因此家裡的人都很哀怨。一直到最近幾年,開始調整工作量,才能慢慢活得像個正常人。

當獸醫,除了可以跟可愛的狗狗貓貓玩耍之外,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幫牠們看病、想辦法治療。當本來是奄奄一息的動物,經過治療之後恢復到生龍活虎,跟主人一起快樂回家,那是身為一個獸醫師最有成就感的時候。

有一次,一隻名叫「甜甜」的 18 歲高齡吉娃娃,到醫院的時候動都不動,只會用牠的大眼睛看著我們。據說甜甜吐個不停,吃什麼吐什麼,不吃也會吐一些白泡泡,再加上甜甜原來就有心臟病,折磨了兩天之後,就虛弱到不行。經過一連串的檢查,判斷是因為主人的不小心,讓甜甜吞了雞骨頭卡在食道裡,所以先設法讓甜甜的生命跡象穩定下來。等到牠的狀況調整得好一些,趕快安排外科麻醉,配合內視鏡,開刀移除那一塊 3 公分大的罪魁禍首。

當甜甜順利醒來,調養兩天之後,開始自己吃東西,還吃得津津有味。當下那一刻,之前像打仗一般的緊張,面對又老又病的動物隨時可能斷氣的驚嚇,承受主人不斷的關心詢問,以及加班開刀的辛苦等,全都拋到九霄雲外了。

除了要面對疾病的考驗之外,還要跟不合作的病患格鬥,偶爾還因此受傷。獸醫的手上總會有些大大小小的傷口,有貓抓的、狗咬的,還有打針的時候因為動物亂動戳到手上的各式各樣的傷口。有一回幫一隻大麥町檢查耳朵,牠一回頭,我的嘴角就被牠撕咬出一個大傷口,當場血流如注,搞得診間像命案現場一樣。看到的客人都很驚嚇,但常常受傷的我見怪不怪,自己稍微止血一下,騎摩托車到急診部讓醫師縫一縫,回來還是繼續看診。

小時候自己的狗需要急診時,覺得醫生怎麼這麼懶,早上都快8點了還不開門?等到自己當了醫師後,才知道當獸醫有夠累。前幾年常常聽到很多獸醫學長爆肝病,或者誰誰誰又坐救護車上醫院急診的消息。獸醫是個危險又辛苦的行業,因此很多前輩都是拚命賺錢,期望能早早退休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但是對我來說,當獸醫就是喜歡的事情,因此選擇先不要急著賺錢,而是多找一些工作伙伴,讓有需要的動物能得到醫療照顧,醫師也能得到該有的休息,追求平衡健康的生活—醫生需要足夠的休息才能有好品質的看診。因此,有了周休二日之後,我開始帶狗狗到處玩,上山下海踏青賞雪,對紓解壓力挺管用的。平常工作到很累,壓力很大時,會覺得自己像一條破抹布。不過回到家看看可愛的阿松,帶牠出去走走充氣蓄電,又可以變成超好用的魔布,繼續下一個病例的挑戰。

這幾年獸醫算是熱門行業,寵物相關市場也還在成長中,不過,雖然班上同學有好幾個開業很成功,也有人工作不到兩年就毅然決然轉往餐飲業。在臺北市,一直有新開的獸醫院,也有關門結束營業的消息。

經驗與心得分享

我很幸運,一路走來遇到很多優秀的工作伙伴。大學畢業 11 年以來,在動物醫療業算是小有成就。在 2007 年 10 月搬了新家,有了更舒服的環境,繼續為提升小動物醫療努力。另外,也希望從源頭的地方做些事情,幫助減少流浪狗。藉由成立「台灣動物與社會發展協會」(HABA),透過教育課程,讓人跟狗之間多點了解,少點誤會,建立負責任的飼養態度。讓每一個養動物的主要照顧者都能做到不離不棄,有始有終,最後達到 Happy Lives with Happy Animals —人與動物和諧快樂相處的終極目標。

我想給各位的建議有兩個。第一個是養成快樂學習的心態,千萬不要相信進大學由你玩4年的鬼話,更不要以為出了學校就沒有考試了。人生的功課有很多,當初閃躲的都會回頭來找你。像當初因為討厭英文所以選理組,沒想到上大學後發現,獸醫的專業書籍全部都是原文書,簡直是痛不欲生!還不如早早面對。

相對地,做好的功課也會成為面對考驗時的幫助。小時候為了想當偵探做的練習,現在看病的時候就很好用。因為在查到底生了什麼病的過程中,其實跟偵探推理蠻相像的,而在治療生病動物對抗病魔時,也很像在跟兇手鬥智鬥力。

有一回醫治一隻嘔吐的小狗,問起牠的畜主小狗會不會吃到不該吃的東西?只見那位先生神情很認真,指天發誓說都只給小狗吃飼料,絕對沒有亂餵。沒想到,小狗在診療台上當場吐出炒米粉,那位先生才一臉尷尬地說,昨天晚上分了一點給小狗吃。因此獸醫除了要抽絲剝繭查出致病的真相外,還要判斷得到的資訊是真還是假,畢竟不是每次都能幸運地立刻看到鐵證。

第二個建議是擇你所愛,愛你所擇。做喜歡的事,才能長久持續,也才能想出各種方法解決遇到的問題。當初說我會被大狗拖著跑的長輩,現在看到我有辦法把一隻 38 公斤的德國狼犬教導的乖乖巧巧,說坐下就坐下,沒說開動絕對不會偷吃,自然就會相信我有能力幫大狗看病。當然,在人生的重要關口,總是有關心的師長親友給你建議。但是自己的人生是自己在過,終究要自己下決定,也要為所有的結果負責。就算受不了壓力最後照某某人的意思去做,那也是一種決定。

因此,找出你真心熱愛的事情,認真地把它做到最好,就是一生的使命,不要因為熱潮而跟流行。當年選填志願時,婦產科醫師超熱門,大家都覺得輕鬆又好賺,比起來,獸醫不知道排到哪裡去了。沒想到風水輪流轉,因為少子化的趨向,現在獸醫居然變成媒體報導的 10 大熱門行業之一,而婦產科變成大冷門!任何行業都有千般滋味,有令人羨慕的成就,也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苦頭。只有發自內心的熱情,才能幫你度過所有高低起伏,成就屬於自己的快樂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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