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的美拭亮我的雙眼–弗畢綺
 
2002/09/05
 
張文亮 | 臺灣大學生物環境系統工程系
 
 
鍋店老闆的女兒

1834年5月19日,弗畢綺(Kate Furbish)生於美國新罕布夏州的愛克斯特(Exeter)城。她的父親來自一個貧窮的家庭,少年失學,去當錫鐵鋪的學徒。學得好手藝後,沿街為人補鍋。有天認識一個花藝店老闆,老闆很欣賞他的為人與補鍋功夫,就將女兒瑪莉.蘭(Mary Lane)嫁給他。弗畢綺出生後不久,父母親遷往緬因州的本斯威克(Burnswick)城,在那裡開了一間鐵鍋店,兼賣花盆、種子與農具。當時本斯威克約有四千個居民。

弗畢綺從小就跟父親學習製造鍋子,跟母親學習辨識花草植物。鎮上沒有藥店,父親開的雜貨店就兼賣花草藥,咳嗽的人來買野薑,胃脹的人來買百合,流血的人來買野蕨根。因此,弗畢綺認識了許多野生植物,店裡缺貨時,她還要跟著母親到深山裡採集藥材。她發現野地裡的花草,種類又多又美麗。

失望的日子

1844年,她唸小學時,在志向欄上寫道:「期待做一個認識每一朵野花的人,並且希望能夠像野地的花兒那麼強壯。」弗畢綺唸小學時,在天冷的日子,手腳關節就會疼痛,而緬因州的冬天似乎又特別漫長。

她中學唸了一年就休學,關節的疼痛使她愈來愈無法走路上學。她寫道:「仍然期待學習每一件事。」休學之後,母親禁止她再去爬山採集花草,弗畢綺的個性愈來愈退縮,成天待在家裡幫助父親捶補鍋子,幫助母親賣花草,身體的殘障,彷彿逐漸成為心靈的陰霾。

1848年,弗畢綺自鎮上的圖書館借回一本新書《北美植物手冊》,愛不釋手。作者是十九世紀美國最傑出的植物學家葛雷(Asa Gray, 1810-1888),這本書後來再版了好幾次,又稱為《葛雷手冊》。

對植物學的熱愛

葛雷本來要當醫生,就讀康乃狄格醫學院(Connecticut Medical School)時,愛上植物學,並以自修的方式讀遍學校圖書館中有關植物學的書。二十六歲時,他前往紐約「醫學與外科學院」(College of Physicians and Surgeons)繼續深造時,就寫了一本《植物學原理》。當他的同學都在開院行醫,葛雷忍不住對研究植物的狂熱,又到歐洲學了一年的植物標本製作法。學成回國後,在哈佛大學擔任植物學教授,並且有系統地蒐集與研究各地的植物。

葛雷又寫了一本《植物如何成長》的書,他在書上寫道:「花是植物世界裡最有趣的一部分。植物學家不只欣賞花的美麗,也讚賞花的巧妙結構與多樣化的表現。何等的奇妙!在成熟開花時,是最容易區分植物的時候,由花的特徵就很容易將它們分類。」

野花的榮耀

葛雷的著作成為許多植物喜好者的鍾愛,他在《植物如何生長》一書的起頭就寫道:「你想野地裡的百合花怎麼長起來,它也不勞苦、也不紡線,然而我告訴你們,就是所羅門極榮華的時候,他所穿戴的,還不如這花一朵呢。」這段話引自聖經馬太福音六章28~29節。

植物博物館是我夢幻的學校

由欣賞周遭野花的美,弗畢綺逐漸走出失學的陰霾。她到屋外、街旁,將野花取回。她架起畫架,用水彩將花的根、莖、葉仔細地描繪下來。本來,她只認為,這僅是幫助自己深入地認識野花的方法,沒想到日後卻成為她的獨特專長–將植物與藝術結合。 
 
1858年,哈佛大學成立「植物博物館」,弗畢綺要求她的父母,讓她參觀這所博物館。他們起初不答應,哈佛大學與本斯威克的距離,對於不良於行的弗畢綺是稍嫌遠了一些。那年,緬因州的冬日似乎特別的寒冷,到了隔年四月冬雪都尚未化去,弗畢綺就到屋外去尋找春天將臨,大地所開的第一朵野花,父母看到這個情況,終於答應女兒的要求。

心靈的鼓勵

前往波士頓的哈佛大學,是弗畢綺第一次的遠行,她興高采烈地抵達「植物博物館」,在館內流連忘返。這位熱情的觀眾,立刻引起博物館館長古岱爾(George Lincoln Goodale)的注意。古岱爾是一位植物生理學家,他最大的特點是會鼓舞別人。古岱爾最為後人津津樂道的是,他發現有對德國來的父子布拉斯科達(Leopold and Rudoff Blaschka),有一種特別的玻璃製造法。古岱爾鼓勵這對父子用製造玻璃的技術,為博物館製造花草的標本,這對父子為博物館的八百四十種植物製造了三千件的「玻璃花」,成為美國最獨特的科學與藝術瑰寶。

植物標本的呈現是一種藝術

古岱爾與弗畢綺一談,就知道她對植物學的熱愛,是哈佛大學植物系培養不出來的。他鼓勵弗畢綺明年再來,他可以教她植物學與植物標本的製作,他更鼓勵弗畢綺繼續作畫,只是要學習畫出植物的分類特徵。「完成一幅植物標本的畫是非常不容易的,妳必須知道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什麼環境才能在一幅畫中同時呈現植物的每一部分。」古岱爾告訴弗畢綺。「但是有人認為畫植物是在浪費時間,用照相機拍攝不是更快嗎?」弗畢綺道出存在心中很久的疑慮。「照相機永遠拍攝不出第一流的植物圖鑑。因為在一瞬間,拍不出植物細膩的特徵,而且拍出的背景太複雜,反而難以凸顯植物的特色。」

成為植物標本館的館員

由1860年至1870年,弗畢綺每年冬天都到哈佛大學,與古岱爾學習植物學與標本製作,並在課餘參觀波士頓的美術館與畫廊。她寫道:「為植物作畫的筆,需要有一雙了解植物的眼睛。」為了了解小花,她更積極地活下去,她規律地運動,學習騎馬、攀岩、涉水、划船,她愈來愈健康。1870年4月,她寫道:「我已經準備好了,為發現更多的植物,我必須成為一個野地的探險家」。同年,她成為「哈佛大學植物標本館」的兼任管理員,她的任務是蒐集各地稀有植物的標本。

初戀的悸動

在學習成為一個植物學家的過程中,弗畢綺的世界並非花香常漫。1861年,她寫道:「對愛情的期待是我心深處無以言喻的軟弱,彷彿占領我所有的思考,又似乎不是那麼真實。也許下一次我在路上遇到W.,我將平淡的自他身邊走過。那天我看到他微啟的薄唇,輕輕呼叫我的名字,我就激動得難以自處,我的世界像被一部攪拌機攪得混亂。」這是弗畢綺的初戀,也是她惟一的一次戀愛,內向的她始終沒有明說W.是誰,但是她的日記不斷寫下內心的掙扎。

大地的小花使我永不孤單

沒有記載,她是如何走出這場感情的風暴,只是在1874年1月31日的日記上寫道:「無意中在某個城市又遇到W.,沒有打招呼的走過,我從來沒有期待獨身過一生。即使獨身,我相信我仍然可以活得很好,可以把事情做好,可以在臨終前聽到上帝對我歡迎的呼喚。」

走出感情風暴,迎面襲來的是父母的病重,弗畢綺暫停了前往哈佛大學的學習,以三年的時間,一方面照顧父母,一方面支撐鍋子店的生意。1873年,父母相繼在一個月內去世,弗畢綺寫道:「夜裡,我走到屋外,天上的繁星好似我的淚水傾洩,我擦去淚水,望向高處,忽然想到上帝知道如何數算眾星,上帝知道最偏遠小星星的名字。明天太陽出來的時候,我該去野地看看。每一朵野花的花蕾,每一片微捲葉子的結構,每一片花瓣,每一個待放的花苞,都是上帝對我心靈喜樂的邀約。」

植物之友

1874年,弗畢綺又到哈佛大學繼續中斷三年的植物學課程,她在波士頓認識了蕨類學家雷門波特(George Edward Davenport, 1833-1907)與「麻塞諸塞州園藝協會」(Massachusetts Horticultural Society)的一些花草研究者,弗畢綺與他們互稱為「植物之友」,並且定期通信討論植物。

1875年,弗畢綺在學習騎馬時,自馬上摔下來,在醫院躺了四個月,出院後,她又去騎馬。有人說她受到的挫折太多,以致瘋了。也有人知道她為什麼如此做,尊稱她是「花女士」。一年後,她成為一流的騎師,能夠快速地策馬入林。

植物探險的先鋒

在緬因州的北部,有一大片人煙稀少的原始森林,弗畢綺寫道:「這裡長滿山毛櫸、楓樹、松樹、橡樹、山茱萸……,我是森林中的斥候部隊,在每一處山澗,每一條小溝,注意稀有植物的蹤跡。」不同於一般的植物標本製作者,她不僅製作保存標本,而且用水彩畫將植物標本畫下來。「當我在為植物作畫時,好像是用我的血液在當塗料一般。除了植物之美外,我還需要注意科學的嚴謹,浮華的添加只是對科學的污損。」

1877年,哈佛大學與「麻塞諸塞州園藝協會」共同展出弗畢綺的植物標本畫。弗畢綺與會,她寫道:「植物學界與園藝學界仍是以男性為主的圈子,我在人群中像是一株闊葉樹在針葉林中,不過為了讓更多人認識野花的科學之美,在成為眾人注意的焦點時我應該坦然。燈光是該放在高處,不該放在斗底下。」會中,她遇到自己少女時代的植物學英雄葛雷,葛雷稱讚她的畫「具有科學的精確。」

一去不復返之河

弗畢綺探險的足跡愈來愈北上,橫在她前面的是美國與加拿大邊界奧斯都可(Aroos-took)區720公里長的聖約翰河(St. John River)。這條河源於加拿大紐旁斯威克(New Brunswick)高原,流經一大片原始森林後,注入繁迪海灣(Bay of Fundy),這是北美最渺無人跡的地區之一。河中有許多沼澤,是傳說中的可怕之地,連早期北美洲的印第安人也很少進入,稱那是「一去不復返之地」。弗畢綺請教一位曾進入該地的獵人,獵人說:「野花?那連一片陽光都透不進的森林,還會有什麼野花呢?」。

1800年夏天,聖約翰河水位較低,弗畢綺僱了哈佛大學的男學生,陪她划著獨木舟,進入這條披著恐怖傳說的河流。女性探險家是少有的,為了野花去探險更是少有。

雖然正值盛暑,聖約翰河仍有一些碎冰漂浮水面,弗畢綺小心翼翼地划船而上,遇到瀑布,還要抬舟爬山,爬到瀑布上游水緩之處再往上划;遇到水淺擱舟,一方面要提防水中的水蛇,一方面還要下水推舟;遇到沼澤,更需披上蚊帳,以防蚊蟲。沿途,她看到巨大公鹿為了攝食淺水處的鮮苔,而沈陷入致命的沼澤。她也看到水邊有腐爛的小舟,有些獵人就是在那裡登岸,就再也沒有歸回。「河中最危險的不是外面的環境,而是內心的孤單。聖約翰河太安靜了,長期地聽不到聲音,令人孤單地受不了。有時,學生就在船頭放一槍,這樣可以聽到一些回響音。」

敏銳的觀察力

弗畢綺在河邊蒐集了許多植物標本,在距離河口208公里處,她看到水邊有一株野花,她記載:「我從來沒有看過這種植物,葉緣深裂,葉互生,葉形像是蕨類,愈是植株上部的葉子愈小,莖頂有黃色小花成串,花有唇瓣,花苞外圈圍有綠色苞葉,株高約1公尺。」她採了一株,又繼續往河上溯,一共記錄了二百多種野花。

離開聖約翰河,弗畢綺將花製成標本,送往哈佛大學植物標本館,正如她所觀察的,這株黃色的玄參科蝨子草(lousewort)是外界從未見過的新種。這種植物後來就以弗畢綺的名字命名,稱為「弗畢綺草」(Pedicularis furbishiae),美國植物學會為此頒獎給她。

瀕臨絕種生物的保育概念

由1881年至1895年,弗畢綺多次進出聖約翰河,這期間她又發現一種新的菊科翠菊(aster),也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為「弗畢綺菊」(Aster cordifolius L. Var Furbishiae),美國植物學會再次頒獎給她。但是弗畢綺最大的貢獻,不只是在發現新物種,而是她提出這些極稀有的植物,是生長在「非常特別的棲地」上,她認為這種特別的棲地環境一旦有所改變,稀有的「弗畢綺草」就會無法適應而消失。這是後來「瀕臨絕種物種」保育最重要的概念。「稀有生物之所以瀕臨絕種,是因為它只能適應非常特殊的環境。」所以保護特殊的棲地環境,成為保護稀有物種的最主要方式。

弗畢綺調查「弗畢綺草」的棲地環境,發現這種草只長在向北的山谷,谷中水流強勁、低溫,而且旁邊一定有赤陽樹。赤陽樹的根部有固氮細菌,自空氣中的氮氣獲取蛋白質,使赤陽樹能夠生長在養份較低的河邊土壤上,「弗畢綺草」是半腐生性的寄生植物,只能自腐爛的赤陽植株獲得生長所需的養分。要在向北、低溫、流水旁、赤陽樹下、腐爛的植株旁,這麼特殊的環境下,方能生長出弗畢綺草。

珍惜人生的每一天

1896年,風濕性的關節病又使她逐漸不良於行,因此轉而研究蕨類與菇類。她寫道:「這世界沒有一種植物是『野生』植物。如果仔細研究觀察每一株野生植物,這些植物的美,一定使人有所得。因此怎能稱她們是『野生』的呢?」「所有的植物都像人一樣。生有時,發芽有時,成長有時,成熟有時,衰老有時,死亡有時。每一棵植物各有喜好:有的趨向陽光,有的偏向陰影;有的嗜熱,有的嗜冷;有的幾天枯萎,有的數月凋零,有的三年、四年、二十年、四十、一百年,甚至更久才死去。這是自然界的奇妙,在一樣的生長環境下,不同的植物竟有如此大的差異。生有時,死有時,生命不在自己的手中,又是如此迅速地過去,因此我更珍惜每一天。」

願我一生的努力成為孩子的禮物

1905年,弗畢綺將所繪的四千種植物,出版十四巨冊的《緬因州的花》(Flora of Maine),她在前言寫道:「願孩子們喜歡這些植物」。當她再也不能到野外採集標本時,她回答各處學生、教師寄來有關植物的詢問,她開始與一些喜愛植物的學生長期通信。其中有一位學生弗納德(Merritt Lyndon Fernald, 1873-1950)自六歲就與弗畢綺通信,達四十多年之久。弗納德後來成為哈佛大學教授,在植物地理學的領域,發表了七百五十篇的研究報告。

弗畢綺的一生只發表了一篇研究報告,即刊登在《美國自然人》(American Naturalist)的〈一位植物學家的奧斯都可之旅〉(A Botanist's Trip to the Aroostook)。但是,她在教育方面的成果,卻結實纍纍。

工作就是享受

1920年,弗畢綺已經無法獨自照顧自己了,她搬進養老院。生活步調仍很緊湊,她一方面學法文,一方面在養老院開植物學與查考聖經班,她寫道:「能做事就是愉快的事。噢,工作、工作、工作就是享受」。

她在晚年寫道:「漫長的冬日,我躺在床上思索,到底我一生完成了什麼?也許我還可以病癒起床,到佛羅里達州尋找更多的植物,唉,也許我再也無法離開這裡了。年紀愈老邁,我就愈期待有另一個永無衰殘的世界。我終於明白我一生所做的,只是永恆的一小部分。」

1931年12月6日,弗畢綺才前往另外一個永不衰殘的花園。

環境倫理的省思

1975年,美國政府決定要在聖約翰河建築一個大水壩,由美國工兵團負責施工,水庫建造費約計六億七千萬美元,預算已經通過,水庫蓋成後可供水力發電。但是在環境評估時,發現水庫蓋成後,將有八萬八千英畝的淹水面積,會淹到1880年弗畢綺發現「弗畢綺草」的河岸,那裡仍長著弗畢綺草。

美國聯邦政府經過一年的評估,否決了這個水庫建造案,這成為世界環境保護運動的一個典範。弗畢綺生前絕對沒有想到,她在美國緬因州一角所從事的,會影響近代人類的價值思考,人類到底有沒有權利,為了自己經濟的好處,消滅一種瀕臨絕種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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